元明两代的杨家将戏曲和小说
徐朔方
《杨家将》和《三国演义》类似,两者写的都是历史人物,都有一定的历史事实做根据。有人说《三国演义》“七分实事,三分虚构”①《杨家将》大概是倒三七分,即小部分有根据,大部分是虚构。
杨业(一名继业)和他的七个儿子以及孙子文广在《东都事略》、《续资治通鉴》中都有记载,尤以《宋史》中的传记比较详细(在传说中,杨业的七个儿子的名字改了,孙子名宗保,文广变成曾孙)。杨业是抗辽名将,敌人望见他的军旗就逃走,号称杨无敌。北宋太宗雍熙三年(986年),出兵北征,潘美为云应路行营都部署(统兵官),杨业为副都部署。在组织一次重要战役时,监军王侁否决了杨业提出的正确的作战方案,代之以错误的作战方案,并且公开指责杨业对宋朝变心。在这种情况下,杨业只得服从军令。出战时,约定王侁等人的军队在陈家谷口(今山西朔县南)接应,否则将有全军覆灭的危险。经过一天苦战,杨业退到指定地点,等人的军队却早就离开了。他率领残兵再战,负伤数十处后还亲自奋勇杀敌,终以寡不敌众被俘,不屈而死②。他的一个儿子也英勇阵亡。元代杂剧《孟良盗骨》提到这一次战役,稍后的,《开诏救忠》杂剧、小说《杨家将》则正面描写这次战役。
杨业的另一个儿子延昭,本名延朗(元明小说戏曲改名景,小说以延朗为四郎,戏曲《孟良盗骨》、《谢金吾》“则以延朗为五郎),守御边境二十余年,敌人畏惧,称之为杨六郎。可见在七兄弟中,传说特别歌颂他是有根据的。根据历史记载,北宋咸平二年(999年),真宗赵恒亲到大名督战。当时镇定、高阳关路行营都部署傅潜指挥无方,不敢出战。主战将领纷纷指责他,甚至当面骂他比老太婆还胆小。但他却受到枢密使王显的包庇。辽兵乘机南下,邢州、名州都发现了敌人的骑兵。工部侍郎钱若水上奏章要求把傅潜斩首,起用杨家将。他说:“今若申明军法,斩潜以徇,然后擢取如杨延朗、杨嗣者五、七人,增其爵秩,分授兵柄,不出半月,可以坐清边塞。”③这里反映了当时人对杨家将的信任和期望。傅潜削职流放之后,杨六郎虽然由前线被召到大名,受到皇帝的接见和鼓励,但是始终没有重用。当时恶劣的军事形势在小说和《破天阵》杂剧中,就被夸张成皇帝被奸臣诱骗到大名(铜台),陷入重围。钱若水的奏章所反映的人民愿望在戏曲小说中得到实现,杨六郎终于掌握兵权,大破辽兵。
宋仁宗皇祐四年(1052年),侬智高攻陷邕州,进攻广州。宋朝派狄青出兵,杨文广参加作战,取得胜利。次年,文广先后任为广西钤辖、宜州、邕州的知州。这次战争的性质比较复杂。侬智高是少数民族起义,这是主要的一面;另一方面,当他军事进展顺利时,却又威胁到宋朝人民的安全。
杨家将戏曲小说中所描写的有历史根据的大事,主要就是以上所举的三次战争。除此之外,许多次战争和朝廷大事都出于虚构。上面地回顾一下史实,并不是要替传说和历史演义(包括戏曲)作考证,而是为了便于就史实和创作做比较,从而看出杨家将故事主要是在哪些方面作了这样那样的改动,以便给以恰当的评价。
杨家将的传说到现在已经有将近一千年的历史了,这是民间艺术和文人作者对杨家将传说继续不断地给以发展创造的过程。公元986年,杨业和他的一个儿子在抗辽战争中英勇牺牲之后,他们的可歌可泣的事迹在民间流传开了。现在所见的关于杨家将传说的最早记载,出于北宋名作家欧阳修的手笔。他在《供备库副使杨君(琪)墓志铭》中说:
君之伯祖继业,太宗时为云州观察使,
与契丹战役,赠太师、中书令。继业有
子延昭,真宗时为莫州防御使。父子皆
为名将。其智勇号称无敌。至今天下之
士至于里儿野竖,皆能道之。④
这篇文章作于1051年,离一杨业英雄殉国不过六十多年。至迟在这时,杨业父子的真人真事已经相当广泛地在流传了。
宋、元之际的《醉翁说录》卷一列有话本《杨令公》、《五郎为僧》(均佚),《辍耕录》第二十五卷所开列的《金院本·诸杂院爨》(佚)。王枢密当是杨家将的死对头奸臣王钦若。从现在仅有的题目看来,在宋、金对峙时期杨家将故事已经被说话人和勾阑艺人作为经常讲说和演出的节目了。可以想见,杨家将的故事这时已经在民间艺人手里形成。
元代的杂剧作家-书会才人所创作的杨家将戏有下列几种:
1.关汉卿:《孟良盗骨》(佚)。《北词广正谱》保留了残曲两名。
2.朱凯:《孟良盗骨殖》(佚)。《录鬼簿续篇》载它的题目正名如下:“杀人和尚退贼兵,放火孟良盗骨殖。”与《永乐大典》卷20741所载剧目相同。
3.无名氏:《吴天塔孟良盗骨殖》(见《元曲选》,题目正名为“瓦桥关令公显神,吴天塔孟良盗骨”)。
4.王仲元:《杨六郎私下三关》(佚)。
5.无名氏:《私下三关》(佚)。《录鬼簿·续编》载它的题目正名如下:“王枢密知流二国,杨六郎私下三关。”
6.无名氏:《谢金吾诈拆清风府》(见《元曲选》)。
以上第二、第三可能是同一本,第四、第五、第六也可能是同一本。不管怎样,实际上只有两个内容,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么从这两个作品可以看出元代杨家将杂剧的什么特点来呢?
在宋、金之际民话矛盾非常尖锐的时期,杨家将的戏曲、小说得以形成与发展,它本来所包含的爱国主义的内容一定会被强调与发杨,这是不言而喻的。这里想特别指出两点。
第一个特点是剧本贯串着忠和奸、主战和投降的矛盾冲突。《宋史·杨业传》说:“主将戍边者多忌之(业)。有潜书上谤书斥其短,帝览之皆不问,封其奏以付业。”同书《杨延昭传》记真宗赵恒的话说:“(杨)嗣及延昭并出疏外,以忠勇自效,朝中忌嫉者众,朕力为保庇以及于此。”当时确有一些朝臣跟杨家父子为难,但是动机只是妒功害能。杨氏则受到皇帝的保护,甚至杨延昭打了败仗,他的部下犯法,也没有加以处分。杨业之死,都部署潘美、监军王侁都有应得之罪。但主要是他们不懂得杨业作计划的正确性,甚至王侁带兵离开陈家谷口也只是出于抢军功这样自私的动机,并不是要置杨业于死地。在事后,宋朝也就主动地给予潘美、以应有的处分。在戏曲中,潘美一变潘仁,后来再变成潘洪,几科成为奸臣的标本了。作为一个历史人物,潘美也是抗敌有功的名将,不是奸臣。陈家谷口之战是他偶然的错失。王钦若(小说作王钦)在戏曲中写成了秦桧那样的人物。说他是辽国萧太后的心腹,本名贺驴儿,派南朝做间谍。萧太后怕他贪恋宋朝的富贵,在他左脚底板上以硃砂刺贺驴儿三字,下面又有两行小字:“宁反南朝,不背北番。”他一番两次阴谋害死抗辽名将杨六郎,用计让敌人一次围困宋皇帝,又一次围困宋朝十大朝臣。作为一个历史人物,王钦若与杨六郎没有什么关系。在杨六郎的晚年,他才当上枢密使。然而,无风不起浪,戏曲小说这样的描写并非毫无根据。第一、王钦若与丁谓等人在当时号称“五鬼”,素来以“奸邪险伪”而声明狼籍⑤;第二、他以神仙符瑞方术骗取皇帝的宠信,曾鼓弄皇帝泰山、社首去行封禅典礼,小说写成假借天降琼浆甘露,哄真宗到大名去,被萧太后发兵围困,多少有一点依据(开州有一口“御井”,泉水甘洌,据说是真宗差人开凿而成⑥);第三、王钦若是主和派,曾建议宋朝政府从汴京逃到金陵,这一点算上是秦桧和南宋一切投降派的老祖宗;第四、主战派寇准为主真宗亲征,与辽国订立澶渊之盟,王钦若却在皇帝面前恶意中伤⑦。寇准后来被奸臣丁谓害死。
在杨家将的形成与发展的南宋及宋元之际,忠和奸、主战和投降的矛盾冲突有着极其严重的现实意义。如果不是黄潜善、任伯彦的阴谋破坏,李纲、宗泽等主战派有可能改变南宋偏安的局面;如果没有秦桧等投降派的倒行逆施,岳飞“直捣黄龙府”的雄心壮志未必会落空,但是,他却蒙受不白之冤而功败垂成。今天读到这段历史还不免心有遗憾,当时人民的愤慨更是可想而知了。杨家将故事之所以不惜改变部分史实,以突出忠和奸、主战和投降的矛盾冲突,正是当时客观现实的反映。
《杨家将》的第二个特点是它的某些英雄人物带有农民起义者的色彩。《宋史·杨业传》说:“业……与士卒同甘苦。代北苦寒,人多服毡罽,业但挟纩露坐治军事,傍不设火……。为政简易,御下有恩,故士卒乐为之用。朔州之败,麾下尚百作人。业谓曰:当等各有父母妻子,与我俱死无益也,可走还,报天子。众皆感泣不肯去。”这里所写的某些接近群众的做法,在古代名将中并不是罕见的。传说原来可以从这些方面去描写,比如《岳传》中所写的样子,但是《杨家将》却宁愿从另一个方面去表现他们的民主因素。根据史实,杨业的父亲任麟州刺使,“本山西之茂族”⑧,《破天阵》杂剧却把杨家的出身说成了平民:“想古人官则俺那白屋寒门哎出这将相才。”(第四折《滚绣球》)在元代杂剧里,杨六郎和他部下的二十四位指挥使的关系是结义兄弟,彼此以兄弟相称呼,从这一点看,很有梁山泊一百单八位好汉聚义的味道。这在朝廷军中是难以想象的。当消息误传,杨六郎被王钦若杀害时,二十四位兄弟就到太行山和别的山寨“落草为寇”去了(《破天阵》杂剧及小说)。杨六郎部下最为家喻户哓的将军,一个是孟良,另一个是焦赞。据《孟良盗骨》,孟良号为“嘉山(小说作佳山,扩大为杨六郎的基地)太仆”,“太仆”是山寨英雄的通称。他又称“火德天篷”、“孟火星”,“火”大概原是用来形容他嫉恶如仇、见义勇为的那种烈性。后来描写一经固定之后,他就真的身上背着火葫芦了。如《孟良盗骨》第三折《端正好》所写:
只一道火光飞,早四野烟云布。都出在我背上的这葫芦。火龙万队空中舞,明朗朗正照着那幽州路。
孟良使的武器是宣花大斧。他的神情自然使人联想起水浒英雄黑旋风李逵的形象。《说唐》中的程咬金、《杨家将》中的孟良不仅和李逵一样用的都是斧,而且他们原来都是农民起义英雄,这一点很大程度上有助于他们成为各自的传说中比较受人欢迎的人物形象。焦赞的绰号是“虎头鱼眼”,又叫“鱼眼司公”,意义还不十分明了。他一怒之下杀死谢金吾全家一十七口,题诗有两句说:“多来少去关西汉,杀人放火曾经惯。”二十四位指挥使中居长的是岳胜,他一个绰号 “花面兽”,一个绰号“双刀”。其它英雄因为叙述过于简略,现在无从查考了。杨家将的这一个特色在明代小说中还保留着,但也改了不少:杨六郎和他的二十四们指挥使很少以兄弟相称了;焦光赞题诗中“杀人放火”的字样改掉了;而且小说在写到有关“落草”的事实时,总是以地主阶级的偏见作了批判的以至歪曲、否定的描写。
杨家将的这一个特点是怎样产生的呢?在世代为将的杨家及他们的部将身上,加上一些农民起义者的特色,应该怎样来理解呢?
尽管《三国演义》、《水浒传》、《杨家将》的成书年代不一,最后加工整理者也不同,但在宋元之际,这些传说都经过相同的一些艺人的演唱。我们可以想象,有一位艺人今天说杨家将,明天说的却会是水浒。当时,没有完全固定的底本,说唱者可以有所改动,可以以自己的思想感情和才能进行再创作。在这样的情况下,故事的互相影响、互相吸收是完全可能的。如上所述,孟良身上就带有黑旋风李逵的影子(当然这两个人物是不同的)。但是杨家将之所以具有农民起义者的一些特色的根本原因却不在这里。我们说过,杨家将故事的形成与发展是在南宋及宋元之际,这个时代的矛盾和斗争才是产生它的这个特色的根本原因。当南宋的投降派可耻地放弃了黄河以北的大好河山之后,河北尤其是太行山(杨六郎部下若干指挥曾经在这时落草的太行山)一带,不愿做亡国奴的人们纷纷在山寨建立据点,高举反侵略的大旗,一当宋朝军事有进展时,他们就闻风响应,光复故土,其中有一部分人就投到宋朝抗金将领的部下。下面是一些具体的例子。
《宋史》卷358《李纲传》:
山砦之兵应(河北)招抚(使张所)、(河东)经制(副使傅亮)二司募者甚众。
同书卷360《宗泽传》:
今河东、西不从敌国而保山砦者,不知其几……(宗泽死,命杜充继任留守)充的泽所为,颇失人心……自是豪杰不为用,群聚城下者复去为盗,而原守矣!
同书卷364《韩世忠传》:
初,世忠移屯山阳,遣间结山东豪杰,约以缓急为应。宿州马秦及太行群盗多愿奉约束者。
同书卷365《岳飞传》:
大(太)行山忠义社梁兴等百作人慕飞义,率众来……绍兴五年,飞遣梁兴等布德意,招结两河豪杰,山砦韦铨、孙谋等歛兵固堡以待王师,李通、胡通、胡清、李宝、李兴、孙恩、孙琪等举兴来归。
作为历史人物孟良、焦赞是何等样人,现在已经难以查考,但是杨家将中某些农民起义的特色都可以从以上的史实中得到间接的解释。
我们说元代的这两杂剧时代比较早,不仅因为象关汉卿这样早期的杂剧作家已经写过杨家将故事,还因为杂剧本身的若干情节可以证明他们是从北宋当时的传说、宋金的说话和院本一路发展下来的。
一、杨业称为令公,正史没有记载,而欧阳修的那篇文章却说他死后追赠中书令,令公是中书令的简称。欧阳修当然是有根据的。编杂剧的人不会看了欧阳修的文章才称杨业为令公,而只能是杂剧所根据的传说,有一些情节是有史实做基础的,尽管有的史实可能比较冷僻。明代的小说编写者大概不知道令公的出处,但又不香不作交代,就说是杨业出战打着红字令旗,他的妻子佘氏打着白字令旗,因此叫令公、令婆。这不会是因为艺术上这样写好一些才这样改,而是不熟悉历史的缘故。因为这磁,在艺术上看不出有什么好处。
二、《孟良盗骨》杂剧有这样一个情节:杨业遗骸被敌人放在吴天寺塔尖上,每有一百个辽兵,每人射它三箭,名叫百箭会。因此,杨业的阴魂到儿子六郎那里去托梦,叫他派孟良去把骨骸盗回来。杨业的骸骨是否会受到这样残酷的对待,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但是百箭会却是事出有因。请看《辽史》的记载:
第十一卷辽圣宗四年五月:“已卯,次固安南,以青年白马祭天地。庚辰,以所俘宋人射鬼箭。”同年十二月:“丙戍,遣谋鲁姑、萧继远沿边巡徼,以所获宋卒射鬼箭。丁亥,以青年白马祭天地。”
第五十一卷《军仪》:“出师以死囚,还师以一谍者,植柱缚其上,于所向之方乱射之,矢集如猬,谓之射鬼箭。”
又据第六十一卷《刑法志》上,射鬼箭是辽国的重刑之一。这种野蛮的带有迷信因素的弄罚,曾经用来对付被俘的宋兵,剧本写作用来对付杨业的骸骨,虽然不一定有根据,却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揭露敌人的残暴,对激发当时人的敌忾是有帮助的。后来明清的杨家将戏曲小说的改编者,可能是由于不了解史实,因此看不出它的意义,尽管还演孟良盗骨的戏,讲盗骨的故事,百箭会情节却取消了。
三、《谢金吾》杂剧第三折[幺篇]说:“你道是杨和尚,破天阵吃了些亏,却不道救铜台是靠着伊谁?”按照明代小说,杨和尚即五郎第一次破天门阵不成功,引兵退回,并无损伤。第二次他就胜利了。小说里有诗为证:“七十二座天门阵,惟有迷魂惨毒甚。不是五郎下山来,难将妖气悉扫净。”这样描写和“破天门阵吃了些亏”的情况是不太符合的。至于救铜台,在小说里根本没有五郎的份。元代杂剧所写的杨家将故事既然和后来不同,可见它们是根据早期的传说来编写的。
关于元代的两个杨家将杂剧,这里还要作几点扩充说明。
一、许多元代杂剧的确象有人指谪那样,第四折往往是强弩之末,缺乏感人的力量。甚至象《西厢记》那样的杰作也不例外。《孟良盗骨》却不然。它写到第三折,骸骨取回,剧本的矛盾已经解决,故事发展的线索到了尽头,可是它却“柳暗花明又一村”,接下去是杨六郎在五台山碰见一个莽和尚,双方各有戒心,神情紧张,不料这和尚却是五郎。观众才舒了一口气,辽将韩延寿又赶了来。眼看一声厮杀就要发生,杨五郎却轻而易举地用计擒了他。矛盾转折,层出不穷。这一折戏就是后来常常单独演出的《五台会兄》。前三折戏是盗骨,着重在一个“盗”字,没有和辽国兵将交锋,观众很难过瘾;有了第四折戏,全剧就改观了。看起来第四折和前几折戏联得不紧,仿佛可以独立似的,但是从整体看来,它却是不能省掉的一个组成部分。结构上有这样的特点,值得我们在此一提。
二、《孟良盗骨》杂剧和小说的情节完全不同,难以比较。《谢吾金》杂剧和小说却是大同小异,从这小异中可以看出小说不及戏曲。王枢密有一罪恶的打算,诈折清风府为的是引诱六郎私下三关,好办他一个死罪。
三、杨家将戏曲、小说编造出一个八大王和一个国姑。他们都以皇亲国戚的身份作了杨家将的保护人。杨六郎也成为一个郡马,即国姑的女婿。以一般情况而论,为人民所爱戴的杨家将同奸臣的斗争既然这么尖锐,人民不甘愿让奸臣在自己的传说中为所欲为,而奸臣王钦若做的官又这么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既不能指望现实中的皇帝出来主持正义,因此只能编造出理想中的八大王、国姑这样的皇亲国戚,编造出六郎和国姑的亲属关系。这里有对现实的清醒的一面,也有反映理想的一面,但是把理想寄托在统治者身上,寄托在皇帝近亲身上,这就表现出很大的妥协性。这是杨家将传说的弱点。在明代小说中,这个弱点不仅没有克服,而且是变本加厉了。以上说的是一般情况,在各个作品中的表现却各不相同。在《谢金吾》杂剧中,杨六郎为私下三关,焦赞为杀死谢金吾一家,他们被绑到法场去处决。半路上撞见了国姑。国姑要解救他们,王钦若要杀害他们,引起了一场斗争。但是剧本写出了六郎、焦赞之所以获救,并不由于国姑的干涉,国姑压不倒枢密使王钦若的权势,只有孟良拿获了王钦若私通敌国的人证、物证后,剧情才急转直下,王钦若终于受到正义的裁判。剧本这样处理,使得传说原来存在着的局限性有了一定程度的减轻,这也是值得一提的。
四、《孟良盗骨》和《谢金吾》两个杂剧也有不一致的地方。按照故事发生的顺序排列,《谢金吾》应在《孟良盗骨》之后,但在《孟良盗骨》之后,但在《孟良盗骨》里辽将韩延寿已被杨五郎杀死,而《谢金吾》里辽国大将还是韩延寿,这就前后不一致了。这不是由于元代杨家将的事迹绝大部分都是一致的。这一点可以从戏曲的特点加以说明。尽管戏曲写的是一本小说、一个故事的片段,它得有头有尾,这个尾往往要写出正义得到伸张而后已。《孟良盗骨》结尾写到杨五郎杀死韩延寿是如此,《谢金吾》结尾写到王钦若被明正典刑也是如此。由此而产生的两个杂剧情节不一致的地方,应该看作例外,不能用来反证当时杨家将故事还没有定型。
上面论述的元代杨家将杂剧,几乎没有提到《孤本元明杂剧》所收的三种,即《开诏救忠》、《活拿萧天佑》和《破天阵》。上面论证了《孟良盗骨》和《谢金吾》两剧比较接近于原来的传说面貌,它们和明代戏曲、小说相比,不仅时代显然早一些,而且内容也比较好一些。
在《孤本元明杂剧》所收的三种杂剧中,《焦光赞活拿萧天佑》的情况比较不同。它和明代小说相应的情节很不一样。在小说里,杨五郎在澶州刀劈萧天佑。天佑是逆龙精降生,刀斧伤他不得。杨五郎诵起降龙咒,召请了手执降魔杵的金甲神,才喝使萧天佑滚落马下,化成一道金光冲天而去。在戏曲中活拿萧天佑的是焦光赞,不是杨五郎;依靠的是自己的武艺,不是什么超自然的力量。在元代,类似《封神榜》的那一套神魔鬼怪还没有大量编入杨家将的戏曲小说内,因此元代杂剧是更为健康的。以上说的是《活拿萧天佑》,而其余两种杂剧的情节却基本上和小说吻合,它们是和小说同一个系统传下来的。
《杨六郎调兵破天阵》杂剧,把小说中救铜台和破天阵两件事合而为一,又交代不清。依照剧情,皇帝没有围困在内,而第一折却又说是
“铜台救驾”,从围城中寇准多次传达皇帝命令来看,群臣也应该同在一起。从种自相矛盾的情况看来,剧本可能是出于临时改编。杨六郎受奸臣陷害,处死被救,在太守后花园的地窖中藏身。朝廷在军事紧急之际才派人前去找他。探得地窖的秘密得以完成使命。忠臣良将的不幸遭遇以质朴而新颖的方式得到有力的表现。
除了结尾部分,《开诏救忠》和小中相应的情节,基本上都是一致的。在《孤本元明杂剧》所收的三种杨家将杂剧中,它和《破天阵》的情节结构比较曲折,比较有戏。例如《开诏救忠》第四折,奸臣潘仁美等关在刑部牢内,在大赦前夕,八大王用计也把六郎关入牢内,趁起把潘仁美等三人杀了,第二天六郎遇赦释放。可见朝廷黑暗,是非不分,只有依靠八大王的偶然的计谋,正义才得到伸张。这样写,但也在一定的程度内纠正了作品的妥协性。但是,人们已经在元代的《陈州粟米》杂剧内看到过类似的情节,这就屡见不鲜了。由于喧宾夺主地描写了党彦进、寇准、八大王等等杨家的保护人的积极活动,而杨六郎又是那么殷切地寄希望于告御状,作品的局限性也是比较大的。
明代的杨家将小说有两个系统,一种是潭阳书林三台馆印行的《全像两宋南北志传》中的《北宋志传》部分。编订者熊大本(木)是明代嘉靖时的一个书坊业主和通俗文学家。他改写了性质相同的《西汉志传》、《东汉志传》、《唐书志传》、《大宋演义中兴英烈传》等演义体的历史小说。明代杨家将小说的另一个系统是《杨家府世代忠勇演义志传》,一名《杨家通俗演义》。明代万历三十四年(1606年)印行,前面有秦淮墨客纪振伦写的序。这两种本子同出一源,而成书的时间迟早不同。《北宋志传》是杨业到宗保祖孙三代的故事演义,《杨家通俗演义》则加上后出的文广、怀王两代传说。故事情节不尽相同,相同的部分也有差异。如《北宋志传》几回以呼延赞为主,书中没有宋太宗驾幸幽州吴天寺等情节。现在就以《杨家通俗演义》为依据,谈谈明代杨家将小说。
和元代杂剧相比,小说增加了许多迷信的妖魔鬼怪故事,加强了故事中原有的对封建朝廷的幻想和妥协性。在侬智高之役以后,连一点史实的影子也没有了,完全出于虚构。在艺术上则是很粗糙、草率。如杨六郎三擒孟良,模仿《三国演义》的七擒孟获,八大王临死和诸葛亮临死的某些描写雷同;东汉马援的故事套到杨宗保身上,甚至用来形容武则天的男宠张昌宗的句子强加到杨家后代身上;唐朝人刘黑闼,和唐朝有关系的地名瓜州拉到宋朝故事里来;处在亚热带的邕州居然有什么“塞上风霜”;杨六郎、杨宗保、杨文广这里招亲,那里成婚,一而再,再而三,变成了滥调;抄一段《宋史》,引证几句《一统志》……有许多缺点分明不是口头传说所产生的,而是编订者的过失。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杨家将》“文意并搞”,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可是小说杨家将中已经有了杨宗保、穆桂英等人物和十二寡妇征西的情节,对以后杨家将戏曲的发展是有帮助的。
明代的杨家将戏曲有以下几种:
一、《三关记》(佚),施风来作。《词林一枝》中有《焦光赞建祠祭主》一出。
二、《金牌记》(佚),据祁彪传《明曲品》及《曲海总日提要》卷十一。
三、《金锏记》(佚),《摘锦奇音》录有《六使私离三关》一出。《八能奏贤》目录内有《金箭记·六使私下三关》一出。锏、箭二字可能是同音异写。又,《金牌记》可能是《金锏记》之误。
从《曲海总目提要》对《三关记》的介绍及其他现有的资料看来,这些戏曲和明代小说是同一个系统。从现存的零出看来,它们比元代杂剧反而是退步了。但是为人民喜爱的杨家将戏曲是不会衰歇的。它们在清代又重新有了发展,旧有的戏曲逐步地提高了。如《挡马》、《杨八姐游春》等戏中,杨家的一些平凡的“小人物”成为剧中主角,这也是民主性质的一种表现。
① 孔另境辑《中国小说史料》引章学诚《丙辰札记》。
② 以上据《宋史》卷272的说法。据《辽史》卷11,杨业在狼牙村被擒。后来的小说戏曲都采用这个地名。
③ 见《续资治通鉴》卷21。杨嗣和杨业家无关。
④ 见《欧阳文忠公文集》卷29。
⑤ 见《宋史》卷283。
⑥ 见《大名府志·古迹》。
⑦ 见《续资治通鉴》卷26。
⑧ 见《宋史杨业传》引宋太宗诏书中的语句。
【原文载于:《戏剧论丛》 1982年 第3期 P136-143“”】
西部地方志与长城研究所 蔡向升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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