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将――从民间说唱到戏曲演出
陈汝衡
赵匡胤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幌子下,从后的一名统名将帅,摇身一变,成为大宋皇帝。这是公历九六0年,即后周显德七年的事。历史上大家捧为宋艺祖的开国帝王,却能平定国内大小割据势力,使扰攘达五十余年的谓五代十国,又一次“久分必合”,达成大一统的宋室江山。他篡周得国,欺人孤儿寡妇,虽然取之不正,但他也确实是一个有勇略、有智谋的了不起的人君,只要看他“杯酒释兵权”这一政治上突出的成功,不必杀戳功臣,就杜绝祸乱,历史上又有哪一个帝王比得上?
可是他在外交和抗御契丹侵略方面,却不值得我们称颂。契丹日趋强大,曾扶助石敬瑭建立后晋王朝,因而他俯首称臣,并割让燕云十六州大片土地为酬。宋代统治者面对这一契丹强邻,没有坚强抵抗的决心,只能以民族的屈辱,换取暂时的苟安,使黄河以北方大土地和人民时时在外族铁蹄蹂躏之下。惟其中以在雁门关国防前线树立战功,不怕艰险,以少胜众,保卫朝廷准备放弃的河山,由于奸佞嫉妒他,使他最后死得很惨。他的忠诚为国,使人民永久纪念他,创造出许多有关他的故事来。大概在他殉国不久,说书世人就把他的人和事不断渲染和扩大了。这人就是杨业。
(一)
《杨家将》在说书书坛上,在演剧舞台上,都有多种多样的人物出场。杨令公、杨五郎、六郎、七郎、杨宗保、佘太君、穆桂英、八姊九妹、杨排风等,由于长期说唱和连台演出,已成为广大群众熟知的人物。 为什么杨业称令公?原来在他死后朝廷追赠为“中书令”,唐宋时中书令就有令公的称呼,大家便称他老令公了。他的妻子原姓折,不知怎的竟讹作“佘”起来,又因唐宋时对四五品官的母亲
由于民间艺人的渲染,佘太君成为《百岁挂帅》中的主要人物。平时教导奴婢学习武技,又产生杨排风英勇少女形象。折太君讹作佘太君由来已久,《吴天塔》杂剧中杨六郎自称:“母亲佘太君”,《谢金吾诈拆清风府》杂剧中也有“老身佘太君的便是”、“跌损了佘太夫人”之类的话,可见上述元人杂剧中已没有折太君的称号,而只是一般呼她为佘太君。
虽然数非年前人民已把折太群讹改为佘太君,她是杨业的妻子是不错的,杨折两家互通婚姻,门当户对,也不错的。山西府州折氏世袭军职,历史上产生过一些著名将帅,如折嗣伦、折从远、折德扆等在抵御契丹入侵方面,立下军功。折德扆为后周大将,多次抗击北汉(刘崇建立的政权)的进攻,大获胜利。宋太祖把折德扆的儿子折御勋、折御卿一并重用,而后者就是助宋平定北汉政权,并大败契丹南侵最负成名的一员大将。折太君的父亲是折德扆,而折御勋、御卿就是她的兄弟行,小说和戏曲描绘折太君超群出众,武艺惊人,善骑射,看来不是没有根据,将门之后是确凿无疑的了。
可是杨折婚配,却被民间说唱艺人和编剧家故弄玄虚,制造成十分离奇的故事。京剧《紫金带》(一名《佘赛花》)和《佘塘关》(一名《七星庙》)造出佘太君父亲佘洪,与北汉杨滚同朝,两家指腹为婚,佘洪悔约,以女佘赛花许婚崔子建之子崔龙。二年后,崔龙迎娶,赛花见其才貌赶不上杨继来,故意改期,并嘱人告知杨速来。赛花父亲见崔杨两家为争女互不相让,因命双方大关下交战,胜者为婿。杨继业杀死崔龙,但因伤了佘洪,佘赛花不得不代父报仇,追杨继业于七星庙中,由杨设计擒赛花成婚。
编剧人因佘太君戏不够热闹,杨令公夫妇怎样婚配,应该也有戏曲演出,对佘太君更要替她起个名字,因而《佘赛花》就出笼了。很可能民间说唱就先有佘赛花故事,接着清代宫廷大戏《昭代箫韶》便有《七星庙》这一剧目。京剧显然根据内廷已有的大戏再事改编的。京剧既立定脚跟,盛极一时,地方戏争相仿效,因而豫剧便有《佘太君招亲》的戏出现。
(二)
北宋名称杨业在对契丹战争中,谱写了极其光辉的一页,人民称颂他,久而不衰。据知在南宋时已有关于杨业父子的说唱在民间流行着。南宋罗烨《醉翁谈录》记载道:
朴刀 杨令公:杆棒 五郎为僧
(见该书卷一《舌耕叙引、小说开辟》条)
可知远在杨业死后不太长的时间里,艺人已把老令和他儿子杨延昭的故事向人民群众广为宣杨,并创造了历史记载以外的不少生动故事。南宋艺人许多是继续北宋说书艺人的传统,由汴京来到临安,而“朴刀”、“赶棒”及是南宋“说公案”的主要内容,后期则是和公案并立的两个说书项目。
说公案皆是朴刀赶棒及发迹变泰之事
(灌园耐得翁《都城纪胜·瓦舍从使》条)
有灵怪、烟粉、传奇、公案、兼朴刀、杆棒、妖术、神仙。自然使席上风生不枉教坐间星拱。
(罗烨《醉翁谈录》,卷数见上)
罗烨把南宋说书划分为八大类,和耐得翁把朴刀、赶棒录属于公案类项下,两者微有不同。这是前期与后期说书形势造成,因为到了南宋末期(《醉翁谈录》似系元代刻本),大量的武打故事(朴刀、杆棒)占了上风,因而公案是一类,朴刀是一类,杆校棒又是一类。但不管怎样,我们的老令公和杨五郎父子放在朴刀、杆棒两项中去说唱,显然是强调他们的英勇和武艺高强。
杨业是怎样一个人,有必要把有关他的人和事说清楚。公元951年由沙陀部人刘知远建立的五代中的后汉王朝,由郭威夺去了。郭威杀了刘知远的儿子刘承祜(隐帝)建立后周王朝,刘知远同母亲刘旻(本名崇)却树起独立旗帜,继汉称帝于晋阳;即五代十国之一的北汉,从政治及军事方面说来,北汉和后周王朝是对峙的。杨业“弱冠事刘崇”,曾被赐姓名为刘继业,而北汉在和后周及北宋战争中,常引辽兵为后援。因北汉与辽国经常联合行动,杨业虽是北汉在将,但看不惯辽兵的专横,曾对北汉主说过:“契丹(辽前身)贪利弃信,他日必破吾国”。他确实是多少年来抵御辽的人。太平兴国四年,赵光义(宋太宗)知他骁勇,特地招降他,让复隆为,名业,不再继业名字。
杨业的归宋,和他平时厌恶辽邦分不开,宋王朝看也他老于边事,用他做大将抵御外族,是极其恰当的。果然,杨业不负宋廷的期望,他坚守保定以北徐水一带国防前线,达六七年之久,并在九八六年(雍熙三年)把已失去的寰朔云应四州(前已说过,燕云十六州已由石敬瑭奉赠契丹),今天雁门关以北大同以南的一大片土地,再入北宋版图。而杨延昭以数百人坚守遂城,使契丹久攻不下,当时人称“铁遂城”,带给杨六郎以莫大的荣誉。实际上他防守三关,屡挫敌师,达二十年之久。父子在抗击契丹入侵方面,无愧民族英雄称号,是历史上光辉业绩。
可是杨业父子在国防前线取得的赫赫战果,使得宋廷监军将帅十分嫉视他,怀疑他,因而遇机中伤他。在一次和契丹主将耶律斜轸恶战于陈家谷口时,监军王侁、潘美等反对杨业诱敌深入、前后夹击的战略,硬要他在阵前冲杀,并说出下面难听的话来:
君素号无敌,今见敌逗挠不前,得非有他志乎?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27)
杨业呢,他干脆回答说:
业,太原一降将,子不杀而授以兵权,非纵虏不击,欲图报万一也。请君责业以避敌,当即死矣!
(《东都事略·杨业传》)
据记载,王侁派人瞭望,见敌集失败,他便领兵离开陈家谷口,向前推进,见杨业失利,他便从速引兵后退。直杨业孤军浴血苦战,自午至暮,发现陈家谷口无人把宋时,他人和马受到创伤,在手刃契丹兵数十人后,终于被俘。
王侁是潘美部属,后者有指挥权,但潘美在这次战役中一任指挥杨业,他自己反按兵不动,坐视杨业兵败并不加以援助。杨业被擒,是敌人不想在疆场把他杀死,而定要把他活捉生擒的一种阴谋诡计,杨业知道后,他就“不食三日而死”。死前认为是奸臣嫉妒,逼他走上自杀之途。奸臣明指王侁、潘美等一伙人物。耶律斜轸却把杨业首级函送辽都了。
杨业在死前可能有拒绝辽邦劲降的事,因为史无明文,不敢臆测,他是绝食而死的,或者说,是愤慨奸佞迫害因而不食的,但无论如何,不曾有“撞死李陵碑”的事。今天国人无论男女老幼都熟习《李陵碑》这一剧情,杨业并未被俘,只是在兵败粮尽无可挽回之际,头触李陵碑而死。京剧剧情是这样的:
杨业因受困两狼山,遣子七郎回雁门关求救,潘洪(仁美)因已子潘豹曾被七郎打死,使用酒灌醉七郎,乱箭射他致死。七郎去后,久无音耗。杨业与六郎俱梦见七郎鬼魂,谓已遇潘洪毒手。醒后杨业亟命六郎回朝,己则仍想坚守下去,孰意天意注定,弓忽折,弦又断,虽空中飞鸟变莫能获得。经苏武庙,见李陵碑,碑上注云:庙是苏武庙,碑是李陵碑,令公若到此,卸甲又丢盔。公愤极疲极,遂以头触碑而死。
《李陵碑》是京剧名演员谭鑫培代表作,又名《两狼山》,和《托兆碰碑》。史书明载,杨业是被俘后不食三日而死,何以幻变成碰碑?这就包含着两个重要意义:
1.是不是不食而死,及历史家的伪造?碰碑倒是当年真正事实。宋王朝讳言令公碰碑,有他们不可告人的苦衷。但人民是知道清楚的。
2.不食而死是事实,但民间说唱艺人似乎从北宋到南宋一直就大谈碰碑。他们的心情可以理解,因为创造了碰碑故事,就把令公一腔愤懑借此发泄出来。李陵降匈奴,他也从北汉投降宋廷,而投降的人总会受人诬蔑陷害,蒙受极大的耻辱。
对我来说,上面两种设想都不为错。一部廿四史卷帙浩繁,但中间究有多少是真实记载?“斧声烛影”是不是宋太宗(赵光义)害杀亲史匡胤?清雍正帝(胤祯)是否有“谋皇”的事?历史上因忌讳不敢说的事多着呢,令人不敢相信历史的真实,这些我不想多谈。可是杨业的死由于宋廷不发救兵,奸佞陷害。汉代李陵“以王千之众,对十万之军”,降匈奴后,“上念老母,临年被戮,妻子无辜,并为鲸鲵”(以上均见《李陵答苏武书》)。两人的感受多少有些类似,投降总没有好结果,杨业碰碑极可能,宋代统治者不愿暴露这一事实,因而只抻他不食而死。宋代民间艺人则不是如此。他们怀念他,感激他,惋惜他,所创造出来的碰碑故事反映了人民愤慨的思想感情,有其积极的意义。或者说,令公当年殉国,是见李陵碑才一头撞杀的,朝廷不敢说,人民口语相传,是瞒不了的,他们就是要说下去望。
从艺人讲史嬗变而成的明人小说《杨家府世代忠勇演义志传》,是今天所知所见的最早一部小说,在第一卷《令公狼牙谷死节》里却有巧妙的安排,即说辽兵“只在谷口困之,俟其粮绝饿死,往枭首级”,“令公见辽兵不来索战,遂绝食,三日不死”,又说他诚恐为辽人生擒,蒙受耻辱,不如早死为愈。“言讫,取下紫金盔,撞李陵之碑而死,年凡五十九岁”。小说家把令公不食三日而死,改为“三日不死”,但终究撞死在李陵碑上,固然对史书记载有突破,最妙的在令公绝食前有在李陵庙题诗的事:
令公遥见前山一庙宇,乃引人军往视之,却是李陵之庙。遂下马题诗一首于壁间云:
君是汉之将,我亦宋之臣。
一般遭陷害,怨恨几时伸?
令公题诗显系艺人和小说家的虚构,但道出了这一兵败临危的老将苦恼的心情,因降宋蒙奇冤,遭人耻辱,他和李陵身世有类似之处。撞碑是怨恨的发泄,愧悔的表情,痛心疾首才有此举的。
总的说来,撞碑可能是史实,宋代统治阶级不肯说,民间艺人敢于大胆进行说唱,小说家格外渲染得出神。今天已无人相信历史,只是刻杨老令公是撞碑而亡的,这大概就是“人民的历史”吧!
(三)
以上把杨业、折太君夫妇情况说了个梗概,他的后嗣子孙怎样继承老令公的英雄,做了哪些事,也必需提一下。从前面引过的《醉翁谈录》使我们知道南宋艺人说唱已提到“五郎为僧”,而杨延昭坚守三关达二十年,和他遂城顽抗,也在前面说过。杨业究有几子,历史、小说,戏曲三者之间分岐很大,我们不需要做这方面的研究,但是少数几个儿子也要说一下:
一般所说的六郎杨延昭,原来名字延朗。宋史和小说都把延朗列为杨业的长子。因当年宋道士赵玄朗被宋真宗尊为圣祖,并下令“对祖名,上曰玄,下曰朗,不得斥犯。”清代康熙帝(圣祖)恰好名玄烨,就把延朗改为延昭, 在演义上一例称为六郎的实在他是杨业的长子。至于小说中名延德的杨王郎何以为僧,戏曲与小说说法不一,历史上也毫无根据可言。前引的《杨家府演义》第二卷《杨六郎斩野龙》,却指明杨延德因“当时战辽兵,势甚危迫,料难脱身,遂削发为僧,直至五台山来”。而在京剧《五郎出家》里又有极离奇的剧情。
宋太宗赵光义因受潘洪讹骗,往幽州五台山进香。辽兵围困太宗,并设“双龙会”邀约光义赴会议和,暗伏兵马。杨业命大郎假扮光义,众子随行军保护。筵间大郎袖弩射死辽主。在伏兵四起的情况下,杨业八有的牺牲、有的被擒、有的逃走。这是京剧《八虎幽州》(一名《双龙会》)的宋辽二场恶战。在宋太宗自幽州逃至王台山后,因曾许过心愿,脱难后不当皇帝而去出家。至是群臣劝阻,杨五郎延德因史北凋零,国事日非,毅然代匡义出家。
《杨家府演义》第十六、十七回均有上剧情的约略记载,可见京剧(还有宫廷大戏《昭代箫诏》如此演出)是本诸小说,但又和《杨家府演义》不同。南宋说书艺人已经说唱“五郎为僧”,内容如何,虽不可知,无疑这又是一次艺人渲染的业绩,杨业七子都各有一番身世,这样才能翻新出奇。才能动听。
杨业七子中大郎即六郎,前已述及,而六郎事迹小说及戏曲中特别丰富,《杨六郎调兵破天阵、焦光赞活拿萧天佑》(见《也是园书目》)及六郎镇守三关(见元杂剧《昊天塔》)等均是。从他身上又萌发出他媳妇穆桂英以及更多的事来,容在后面再说。
在杨五郎为僧的传说里,编剧的人似乎不肯让他出家当和尚为止,有时还需要他下山帮忙,如京剧《穆柯寨》之类。小说《杨家府演义》既开其端,戏曲又是根据小说进行编演,而在南宋时艺人已在说唱五郎为僧的故事,可见它是源远流长的。《昊天塔》古剧中演六郎前往盗父遗骨,途径五台山,在庙中与史五郎,五郎帮助杀退辽国追兵。京剧中《五台会兄》及梆子戏《盗骨会兄》都是演的这回事。可以说,远自元剧,直到近代皮黄及地方戏,五郎是不能安心做和尚,一面参禅打坐,而随时有出战的准备。
杨业诸子中,尤其为广大士民津津乐道的,除六郎即大郎外,应该说是四郎延辉吧。《四郎探母》一剧,其故事确有曲折委婉和演来十分动人之处。
继《金沙滩》(即前述之《八虎闯幽州》)后,四郎延辉因兵失落辽邦。萧太后惊其英勇,使与其女铁镜公主婚配。延辉匿不告其真姓名,辽邦变不知其为杨业之子。如是等到宋辽一次交兵,四郎探悉宋营系六弟挂帅,其母佘太君变在营中调度,心想乘间往宋营探母及弟,但关口阴挡,非令箭不能出入,在忧苦中,经公主再三盘诘,言吐真情。公主次日朝见萧后时,故揪其子阿哥令哭,诳言小儿欲取案上令箭玩弄。萧后宠爱外孙,竟许其取箭,但切嘱次晨上殿时缴还。公主携令箭出,四郎乃得连夜出关探母及见到北妹等人。当四郎还辽,为萧后得知,将斩。公主以阿哥付后,已欲觅死,后乃免四郎死罪。
从剧情中显示延辉与铁镜公主夫妇间真诚相爱。公主敢于诳母盗箭,让驸马回宋营探亲,夫妻恩爱超过爱母、爱己国辽邦,是不平凡的表现,是宋辽交战中一次似可能,似不可能的戏曲情节。在过去,人民十分欣赏这剧,妇孺老幼都学会哼唱几句,对铁镜公主是喜爱的,对四郎延辉的探母思亲,岂但无贬词,还有说他是有孝思的人。但在全国解放后,左倾思想一度抬头,把《四郎探母》列为“汉奸戏”,报刊恣意批判,人不敢唱也不让演出了。直到近年国内形势又有变更,方始认定《四郎探母》有它艺术上的优越性,四郎在辽邦被强迫招为驸马,必要时还想探母回营,构不成所谓“汉奸”,因而这剧照样有人哼哼唱唱,也许可以公演了。
《四郎探母》一剧是编剧的人根据民间传说或者是说书艺人的业迹进行编写演出的。史书上没有这一记载,杨业第四子也从未有过什么可以纪念的事。虽然如此,《五郎为僧》和《四郎探母》在士民阶层,尤其在广大民村中影响极大。
在以佘太君为首的杨门女将,虽然有关她的剧目不少,但总觉赶不上穆桂英在舞台上的煊赫和热闹。穆桂英在杨家将小说中简直不在《三国演义》中关羽、赵云、张飞之下,她的活动事迹和不少遗留下来的有关她的名胜古迹,如山西等地的木阁村(即穆柯村),八达岭近长城处的穆桂英点将台之类,是否可靠,殊难断定,还有人根据《保德州志》:“慕容氏,杨业孙文广妻,州南慕塔村人,雄勇善战”的片断记载,认为 “慕容”二字和“穆”音相近,正和“折太君主党派”讹转为“佘太君”一样,似乎穆桂英实即慕容氏了。可是穆桂英基本上是传说中人物,由于说书艺人和小说渲染,搞得象实有其人,还是不足凭信,州志和古迹也是不足微信的。由艺人讲史进展到明人小说《杨家府世代忠勇演义志传》,叙述孟良赴五台山邀约杨五郎带领僧兵助战,以期攻破辽方设置的天门阵,五郎因告孟良,木阁寨有降龙木二根,如能得到左的一根,即可与他做斧柄,破辽阵定可成功。在叙到穆桂英出场时,却写她与众喽啰打猎,她射杀一鸟。她名字叫木金花,又木桂英,似乎当时她不没有穆桂英的称呼。小说批也 “生有勇力,曾遇神女传授神箭飞刀,百发百中。”在射中一鸟飞落时,小说并载有歌颂她的诗句:
结队纷纷也寨东,分围发纵势豪雄。
龙泉光射腰间剑,鹊血新调手内弓。
犬带金铃飞草际,鹘翻锦翅没云中。
平原十里秋风冷,沙草萧萧半染红。
(以上见小说第五卷)
诗不算坏,可能元明讲史艺人开讲这段书时,就有这类朗诵的诗。话本小说中每篇几乎都有“有诗为证”,有些诗颇好,有些则较差,可以断定的是:好诗似乎是当时“书会”老先生制作和改写,坏的诗可能是艺人口授下来的。在开讲时,艺人郎诵诗句足以增添文艺情韵,从连绵不断的口语讲说中解脱一下,尤其世人讲史时,书场上会有不少读书人在听的缘故。
在木桂英和杨宗保遭遇时,宗保请桂英允许借降龙木,桂英却说: “汝要求木,胜得手中宝刀,莫说一根,两根俱奉。”两人既葛战,桂英暗放一箭,射中宗保坐马,宗保落马被擒后,桂英贪图宗保少年英俊,愿和他结为夫妇,宗保勉强答应。次日桂英送宗保至山下,允送降龙木以作进身之资。六郎甚怒宗保贪色误,欲推出斩之,赖令婆(即佘太君)劝救获免。而六郎在与木桂英交战时,又被木桂英生擒,在知道六郎即宗保生父时,便亲解其缚,六郎亦放出宗保,双方共同合兵至九龙谷。
明人小说已将木桂英、杨宗保成婚事叙出大概,到了京剧全盛时代却平添了下面一些剧目:
穆柯寨(寨主为穆洪举,为穆桂英之父,不类明人小说所载之“定天王木羽”。)穆天王(一名《枪桃穆天王》
辕门斩子(延昭不顾大众解劝,定要杀宗保,穆桂英率兵来宋营,献出降龙,并力任破天门阵,宗保始免杀。)
北子破奇阵(天门阵难破,穆桂英时已怀孕,闯入阵中,临阵产子,血光破阵。)
京剧演出的成功,即在剧怀生动和合理,明人小说不免有粗疏简陋之处,自然后来居上。可是细阅剧情,一部分乃戏根据清人编定之《杨家将演义》渲染而成。从明人《杨家府演义》到清人《杨家将演义》,可以看出说书芑人在中间所起的作用。前者多系根据宋元以来芑人说唱和杂剧中情节改编,后者则是清人再根据当代艺人说书等来源又一次编定;前者是难得的明刊本,图刊正文中,左右各半页为一幅,后者又是将明刊《北宋志传》(全名为《按鉴演义南北两宋志传》中的北宋部分)和清代内府升平署所编的《昭代萧韶》等书中杨家将故事整理而成的。这一《杨家将演义》既有其多种多样的历史来源,又有艺人说唱的新的内容,因此,它既是一般士民经常熟读的小说,也是清人多种京剧《杨家将》所从出。
杨业有八子之多。在《宋史》里杨业、杨延昭,杨文广三代人的传(卷272),而杨文广与小说、戏曲渲染的杨宗保实为一人,但这也不过是今人的推测,未敢确定其真伪。大抵杨业子孙及其排行之类琐事,在宋元时代已经说不清楚,何况今人?小说与戏曲一再扩大杨家将故事,由三代发展到五代,由十余人扩展为数十人,重重叠叠,殊鲜意义可言。本文旨在叙述小说戏曲与民间说唱的相互影响,相互渗透的关系,择其大而显者人所熟知的事实,予以研究探讨,象上面杨家将子孙琐悄等事,自然存而不论了。
(四)
前面说过,南宋艺人已在说唱杨家将故事,而在宋金对峙时代,整个北方都在金人军事政治统治之下,绝大部分人民还是宋代人员。肯定地说,他们需要听书,需要看戏。全国和南宋既然分别说唱《水浒传》故事(参看拙著《宋代说书史》页57-61),为什么金人不会说唱杨家将动人的情节呢?在演戏方面,我们在元人陶宗仪的《辍耕录》里见到金院本属区名目《打王枢密爨》(《诸杂院爨》项下),应是元杂剧《谢金吾诈拆清风府》所本(王枢密即王钦若,女婿谢金吾。这剧四折一楔子,见《元曲选》),可证民间说唱和剧本的演出,都有一脉相承的关系。《谢金吾》剧中佘太君和谢金吾相骂,长国姑和王钦若相骂,都很得神。剧中焦赞杀死谢金吾,国姑救焦赞,想不到编剧人经过小说渲染,进一步又创造了《三岔口》京剧,成为著名的一出武打名剧,在国际上享有崇高的艺术荣誉。
焦赞杀死谢金吾后,发配沙门岛。杨延昭命任堂惠暗为保护。当焦赞到达三岔口时,进入刘利华夫妇开设的黑店。他们打算杀害焦赞,并想连同随后赶来的任堂惠一并除根。一场黑暗中的拼搏是惊人的,也是京剧中武打演员最卖力的表演。最后任堂惠大获全胜。
除京剧外,汉剧、川剧、秦腔、豫剧等均有这一剧目,表现了类似的黑暗搏斗。全国解放后由中国京剧团将任堂惠这一武打英雄所刺杀的店主刘利华夫妇改为正面人物,而格斗的发生与发展纯属“误会”所致。应该说,改动是富有意义的。
再说到杨业死后,京剧艺人根据说唱、小说、元剧又创造了著名的《洪羊洞》京剧。原来传说中辽兵曾焚烧杨业尸体,将骨殖吊在昊天寺塔尖上,每日由一百个小军轮流射三箭,名曰“百箭会”。日间所挂骨殖从塔尖取下,晚间装小匣藏方丈室,以防偷盗。孟良与六郎杨景夜间偷走这骨殖。辽将韩延寿至五台山被五郎打死,枭其首在父骨殖前祭献。这是元杂剧《昊天塔孟良盗骨》(有说作者是朱凯)故事大概。可是到了京剧,却又翻空了奇,谓六郎延昭命孟良往辽邦洪羊洞盗杨业骨殖,焦以不得命为耻,暗中随往,以致在洞中产生绝大误会。孟良在黑暗中误认焦赞为敌将,将他劈死。他自己哀悔,也自刎而亡。六郎闻耗,惊恐呕血,也病卒了。焦赞、孟良、杨六郎三人连续丧亡,悲剧意义是显著的,因而此剧又有《三星归位》的另称,是当年伶界大王谭鑫培的杰作。这“三星”又曾生前结义,誓同生死。杨延昭本可不死,京剧中又渲染为八贤王前去探疾,中途遇虎,射中之一箭,实延昭之将星,因而延昭乃不得不病殁。凡此种种,可见京剧之热闹动人,全在情节离奇。博得市民大众的赞赏。
戏曲一直是歌颂杨业的,因而对他的生平,和他妻子佘太君以及诸子等的遭遇,都作了不平凡的创新。《余塘关》开其端,而《太君辞朝》乃是杨家将最后一个重要剧本。
黄花国反,杨家三代丧亡,佘太君率女媳出征,胜利回朝。但因男丁多没,只存留曾孙杨藩,乃告老辞朝,仁宗苦留不得,率百官銭送归里。
佘太君督率诸女媳出征,他们都没丈夫,就形成所谓《十二寡妇征西》著名戏曲。十二寡妇以佘太君为首,包括八郎八妻、八九妹、及穆桂英(杨宗保已死)共十二个有武勇的妇女。当年豫剧和杨剧(一称《百岁挂帅》)都以擅演这剧驰名,获得观众的大量掌声。所谓“征西”,“西”是何国,豫剧杨剧都有分歧。豫剧说是西羌,杨剧是西夏,而在《太君辞朝》京剧里则为“黄花国”,尤觉不伦不类。一九六0年初,中国京剧团以杨剧本为主,进行出色的改编,把它径称为《杨门女将》,她们是反西夏,侵略的全心全意的女英雄,国而忘家,公而忘私的一群爱国至上的典型妇女。佘太君打消了仁宗皇帝在与西夏和战之间的徘徊顾虑,决心让她们出征,以重建国威,重整旗鼓。佘太君获得帅印,,穆桂英也成了先行官,浩浩荡荡地投入战场,与西夏强敌拼搏了,决斗了,舞台上一些武打场面又是何等的动人和美丽!
记得一九五五年冬,国务院文化部为整理评书《杨家将》,曾经召开过一次座谈会,象已逝世的专家如翦伯赞、赵树理、周贻白等都曾出席过。会议期间,大家发言一致为认杨家将故事久传民间,在说唱、小说和戏曲方面有深远的群众影响。宋太祖和太宗两下河东,太原人民忘不了宋决汾、晋二水灌太原城的一次战役,太原人民所存无几,古太原都毁灭了。晋剧对赵太祖就极不客气。现在所见到的说唱和戏曲都离不开杨家父子们尽忠赵宋王朝,叙述杨业也只他的挫败和动人怜悯之处,很少是写杨家怎样杀敌、挫敌,边关怎样立功,怎样战胜辽邦,如把这些表演在舞台上,将是何等的令人兴奋鼓舞。
好极了!有了《杨门女将》这一剧目,便把过去一千年来的杨家将故事彻底翻转过来,不再看见杨业碰碑的凄惨和《探母》的无聊。我们所见到的只是为人民、为万里河山、为保了国家而献身的爱国精神!
【原文载于:《戏剧艺术》《人大复印报刊资料》1983年 第1期 P88-95】
西部地方志与长城研究所 蔡向升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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